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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自由城的生与死

[ 2014-11-05 17:46:19 | 作者Author: OUN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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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欧宁在2014年9月被邀请作为驻地研究者访问哥本哈根自治社区克里斯钦自由城之后写作的文章,2014年11月5日发表于澎湃新闻思想市场。全文约一万字,分三个章节,配图约60幅,请以Wifi浏览。题图为2010年5月哥本哈根警察在克里斯钦自由城展开群捕行动,Martin Lehmann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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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Vor Frelsers Kirke(我们的救主)教堂塔顶鸟瞰克里斯钦自由城。欧宁摄。

都市村庄

出租车从公主街(Prinsessegade)向右拐入一条叫Refshalevej的道路,停在克里斯钦自由城(Fristaden Christiania)外围。因为听说我行李很多,加上克里斯钦禁止任何机动车辆进入,艾默里克·华堡(Emmerik Warburg)和我约在离住地最近的一个小缺口。他骑着一辆有前斗的自行车,前来帮我运行李。这种自行车既可装货又可载人,在哥本哈根颇为流行,最早是在克里斯钦设计出来的,因而得名“克里斯钦自行车”。艾默里克是个音响工程师,自上世纪七十年代就开始住在克里斯钦,他正值壮年,文质彬彬,说话很柔和,和人们对嬉皮士或无政府主义者的想像相差甚远。我们穿过两幢旧军营建筑之间的小走道,走了约200米,就到了克里斯钦驻地研究者(CRIR, Christiania Researcher in Residence)的小木屋。

虽然是九月份,哥本哈根已经有些许寒意。沿路有刚刚掩埋的痕迹,艾默里克说克里斯钦准备开始供暖了,这几天正在翻修地下暖气管。CRIR房子倚着一斜坡而建,一层正是其中一个小锅炉的所在地,通过燃烧木屑产生热量,为周围数户房屋供暖。小锅炉上面是阳台,往里退就是驻地研究者的起居空间。里面有工作间、厨房、卫生间、卧室,还有一个专门为儿童设计的小夹层。左边的邻居是莫妮卡,右边是著名的“香蕉屋”,艾默里克家在正对面。住下来后,我才明白小木屋所倚的斜坡,原来是始建于17世纪的哥本哈根旧城墙,如今长满了杂木,因为克里斯钦的居民们酷爱自然,放任植物生长并严加保护,所以颇富郊野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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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自由城地图。取自Space for Urban Alternatives? Christiania 1971–2011一书。

克里斯钦自由城占地34公顷(加上水域面积则为49公顷),位于哥本哈根市中心,离丹麦皇宫和议会仅一英里,却拥有大面积类似农村地区的丛林和水域,克里斯钦人骄傲地把它称为哥本哈根的“绿肺”。它的地形呈月芽状,东、西两边由两个长条形的地块(原外城墙和内城墙)围合而成,中间和外围是水域(原护城河),两个地块各有五个向东凸出的小半岛(原防守工事) ,上面分布着克里斯钦人自已建造的各种房子。西南端原先是工人阶级比较集中的工厂区,废弃后曾被占屋运动的年轻人(Squatters)盘踞,他们属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丹麦的“贫民窟风暴运动”(Slumstormer Movement)的一部分,这个运动于1971年结束,这一年的9月26日,一个另类杂志团体《主体》(Hovedbladet) 再次占领克里斯钦,自由城由此宣告成立。

如今旧工厂区变成了克里斯钦富有都市生活气息的部分,在这里,克里斯钦人建立了自己的信息中心、邮局、电视台、电台、博物馆、青年俱乐部、足球场、广场、电影院、餐厅、酒吧、咖啡馆、商店、自行车工坊、建筑和家居材料流转中心、音乐场馆、公共浴室、急救室等,为居民和游客提供便利的服务。穿过这片游人集中的喧闹区域,往东北方向则可深入幽静、分散的住宅区,还有茂密的丛林和宽广的水域。在这里,碎石小径四通八达,古木遮天蔽日,花草争芳斗艳,连绵的水域不受任何污染,各种鸟类和动物与人比邻而居,堪称都市中的村庄。

克里斯钦自发规划的这种城乡混合的空间格局,深受丹麦建筑和规划大师施泰因·埃勒·拉斯姆森(Steen Eiler Rasmussen, 1898-1990)的称许。这与他二战后为哥本哈根大都会区所作的“手指规划”(Fingerplanen)的精神是相通的。“手指规划”是拉斯姆森领导的丹麦城市规划实验室和哥本哈根城市规划部在1947年所作的发展战略规划,以密集的哥本哈根市中心为“掌心”,把市郊通勤铁路系统(S-tog)建设为五条不同方向的路线,即五根“手指”,“手指”之间为楔型绿地,作为农业及康乐用途。今天哥本哈根之所以被Monocle杂志列为“世界最宜居城市”,与这个城乡混合的规划打下的基础有很大的关系。拉斯姆森认为克里斯钦作为一个另类社区,“实现了现代主义城市规划未能实现的一切”。(1)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克里斯钦被左派的社会民主党政府准许以“社会实验”的名义存在时,拉斯姆森的评介起到了一定的影响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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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用克里斯钦自行车的母女。红色横幅上三个黄色圆点是自由城的标志。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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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畔露台。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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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练习划桨的克里斯钦居民。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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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荫小径。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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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三种语言提醒人们爱惜树林。欧宁摄。

要走遍克里斯钦34公顷范围内的每个角落并非易事。在我逗留的前半周,我集中时间在丛林和水域的部分行走,观看分布在其中的各色各样的自建住宅;后半周则在旧工厂区游荡。根据艺术家Søren Holm Hvilsby和Pernille Skov在2003年参与哥本哈根大学艺术文化学院对克里斯钦所作的一项研究,早期克里斯钦居民来到这里,除了占领旧屋,大多都是以旅行车(Wagon,丹麦语Skurvogn)的形式在此驻留,随着他们逐渐定居下来,下一代出生,需要更多的空间,于是在旅行车的基础上加建淋浴间、厨房和儿童房,或择地另建新居。(2)这些自已动手兴建的住宅多数分布在丛林中或水域旁,根据地势和自然条件,采用二手材料,完全完全遵循自己的想法,风格上非常自由。这些房子以及它们的室内装饰和布置,后来被整理出版,成为今日许多中产阶级家庭放在咖啡桌上经常翻阅的流行读物(coffee table books)。(3)

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发端自美国的“回归土地”运动(back-to-the-land movement)在遭遇经济和政治危机的西方世界到处盛行,嬉皮士们离开喧闹的城市,到偏远的郊野结社定居,自已动手兴建房屋在他们之中衍为潮流。曾经为《全球目录》(The Whole Earth Catalog,由Stewart Brand创办于1968年的一本不定期出版物,被誉为“回归土地”运动的圣经)担任建筑编辑的劳埃德·卡恩(Lloyd Kahn)于1973年编辑出版了《庇护所》(Shelter)一书,(4)收集了世界各地的民间建筑(Vernacular Architecture)历史和资料,并走访了当时不同地区的嬉皮士们自己兴建的房屋和社区,以一千多幅图片,配以材料、工艺和施工流程的详细说明,让读者一卷在手,即可动手自我实践。此书迄今累计销售超过30万册,堪称世界各地自建筑(Autonomous Architecture)(5)运动的“宝典”。在丹麦,不少当年的嬉皮士仍保存着此书的老旧版本,而克里斯钦的许多自建房屋,也可以看出深受此书影响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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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IR房子。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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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坡顶住宅。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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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翼屋顶住宅。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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菱形结构住宅。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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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蕉屋。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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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蒙古包。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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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佛塔。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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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舍。欧宁摄。

克里斯钦最吸引人的独幢住宅,多数在西边的长条形地块(即原内城墙)上滨水而建,每家和别家之间相隔甚远,沿着密林中的小径每走上十至十五分钟,便看到一家,极有隐居的气氛。这些住宅最高只二层,均是木结构,《庇护所》一书中总结的两坡顶、四坡顶、六边形屋顶在这里都可以看到,甚至有不规则的黑色燕翼屋顶,有的还尝试建造难度极高的菱形房屋结构(屋顶和地基小,中间向外凸出),CRIR房子近邻的“香蕉屋”则借着地势,以半月形两坡顶扣合在内城墙的斜坡上,造型更是奇特。我在奥胡斯老城博物馆(Den Gamle By)看到的丹麦传统民居样式在这里并不多见,甚至斯堪的纳维半岛极为典型的曲木结构民居(cruck-frame buildings,用对称的曲木支撑起整个房屋的结构,砖与木暴露在外墙)在这里也非常少有,也许克里斯钦人比较喜欢创新和多元的文化,他们在比较热闹的旧工厂区建了一座微形的西藏佛塔(Stupa),而在内城墙的水边,则建了一个飘浮的蒙古包——在我看来,这是一个强烈的象征——陆地上的游牧居所再飘浮在水上,凸显了双重的移动性。

如同《庇护所》一书倾尽大量篇幅关注世界各地的民间建筑一样,克里斯钦的建筑实践也吸纳了不同地区的文化和智慧。在一本出版于2004年、署名“克里斯钦建筑师”(Christiania Tegnestue)、题为《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Christiania Arkitektur‬: ‪ideer til fremtidigt byggeri)的出版物(6)中,那些不愿显露个人姓名、强调集体智慧的克里斯钦人,描画了对自由城的未来规划,在他们的构想中,有中国园林假山般的景观设计,有福建客家围屋般的圆形社区市集,有如陕西窑洞的仓库,有如印度尼西亚水上民居的码头住宅,有象罗伯特·欧文(Robert Owen)在美国印第安纳州的“新和谐村”(New Harmony)一样的围合式聚落,当然,更少不了像美国科罗拉多的“落城”(Drop City)一样的穹顶建筑群(Domes)——深受巴克明斯特· 富勒(Buckminster Fuller)的影响,这是典型的嬉皮士建筑情结,在《庇护所》一书中着墨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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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林景观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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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形社区市集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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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洞仓库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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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住宅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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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合式聚落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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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建筑群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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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形墙体景观设计,取自《克里斯钦建筑:未来建设构想》一书。

这些“未来构想”目前实现的只有一处龙形墙体景观,就在克里斯钦西南端的主入口不远处,正对跳蚤大楼(Loppebygningen)。克里斯钦的主入口原来设在西南端的街角,但1980年代以来那里的大麻交易日渐失控,1989年,克里斯钦决定关闭了主入口,并划出一个绿色区域,设立普舍尔街(Pusher Street, Pusher指大麻交易者),作为专门的大麻市场(这是克里斯钦唯一不允许拍照的区域)。主入口于2003年移至今日所在位置并重新开放,原先的街角入口亦同时开放作为便道。如今的主入口用两根图腾柱立了个牌子,当你从这儿进入时,你看到它的正面写着“克里斯钦”;当你从这儿离开时,你看到它的反面写着“你现在正在进入欧盟境内”,言下之意,即克里斯钦是独立于欧盟的一个自由国度。大麻和无政府主义,是克里斯钦闻名于世的两个“招牌”,但其带来的麻烦也一直困扰着克里斯钦四十多年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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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哥本哈根警察在克里斯钦自由城逮捕了约80人,并没收了大量大麻。根据《哥本哈根邮报》,2014年3月13日,图片来源:Scanpix。

自由何价

普舍尔街位于旧工厂区,入口竖着巨大的“禁止拍照”的告示牌,还有两位拿着扩音器的大汉在监督游人,一旦发现有人拍照,便高声制止。这里密布着数十个大麻摊位,全部用迷彩布遮挡着,人们都站着交易,你只能看见他们的下半身。这是全世界最大的大麻交易市场,但并非由克里斯钦居民控制,而是由黑社会单车党“地狱天使”(Hells Angels)操纵,它年销售额高达十亿丹麦克郎(相当于1.6亿美元),(7) 有来自阿富汗、吉尔吉斯、印度、尼泊尔、匈牙利、波兰和保加利亚等地的不同品种,一根用塑料管包装好的大麻售价50丹麦克郎(相当于8美元),比起丹麦其它嬉皮士聚居区那种自种自制的大麻要贵好多,但致幻能力也更强。整个旧工厂区,随处可见大麻叶子和吸食大麻的涂鸦,空气里飘荡着大麻的香味。卡尔·马德森(Carl Madsen,丹麦的共产主义者)广场在规定的绿色区域之外,那里的小摊档除了卖克里斯钦的旅游纪念品,还有各种烟具和与大麻相关的“合法”产品出售。被大麻的视觉和气味包围着,旧工厂区是一座名符其实的迷幻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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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麻作为一种植物。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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晕眩。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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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幻。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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售价50丹麦克郎。欧宁摄。

以前的克里斯钦不仅有大麻,硬性毒品也颇为盛行。克里斯钦反对硬性毒品,1980年配合警方杜绝了区内的硬性毒品,但对大麻则持保留态度。虽然已经有美国华盛顿州和科罗拉多州的选民在2012年投票通过了大麻合法化,但在丹麦,大麻至今仍是违禁品,这也是普舍尔街不许拍照的原因。大麻在克里斯钦的顽强存在,一直在丹麦主流社会中引起争议。一位在克里斯钦自由城外经营古物店的80岁老先生告诉我,克里斯钦是个好地方,自然环境好,人们可以在这里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但他最不能接受的是那里有大麻交易。主流社会对大麻的反感以及对占屋占地行为的争议,导致丹麦政府反复多次企图清除克里斯钦,克里斯钦与丹麦政府之间的拉锯战,在过去四十年多年也一直未有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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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1年,一群年轻人撞开了废弃的军营Bådsmandsstræde的围栏,宣告成立克里斯钦自由城。图片来自1979年的Arkitekten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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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自由城的第一年。图片来自1974年的Arkitekten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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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1978年间生活在自由城的三口之家。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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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城里的年轻居民。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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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室。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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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拿室。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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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城的戏剧艺术节。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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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戏剧艺术节的居民。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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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戏剧艺术节上狂欢的人们。Mark Edwards摄。取自他1979年出版的摄影集Christiania: A Personal View of Europe's Freetown.

1973年,克里斯钦被社会民主党政府准许展开“社会实验”,其实是拜当时的国际大气候所赐,那时很多西方国家经济萧条,失业人口巨增,社会矛盾激烈,资本主义制度出现危机,街头抗议此起彼伏,嬉皮士运动如火如荼,人们热衷于探讨并鼓励实践另类社会的可能性。但大时代的风气并未能维持太久,1975年,丹麦政府决定清除克里斯钦,引发克里斯钦人上街游行。1976年,政府撤销了清除计划,克里斯钦把政府告上了法庭,1977年克里斯钦败诉后继续上诉,1978年上诉再次失败,反而促成了政府对克里斯钦推出“合法化”(Legalization)的计划。1987年“合法化”计划开始执行,把一个名为“废话”(Bullshit)的黑社会单车党清出了克里斯钦。1989年克里斯钦一些场所被警察关闭,大麻交易开始限定在普舍尔街,但政府通过了一条允许克里斯钦集体使用土地的法例。1991年,克里斯钦与政府达成初步协议,并成立了专门与政府交流的联络组(Contact Group);但1992年警察在克里斯钦开始展开长达18个月的清除大麻的运动,出现了许多暴力执法的行为,因受到国际社会的谴责,直到1993年才终止。1994年政府再度警告,如不控制大麻市场则强行清除,又导致大麻吸食者的游行抗议。

1995年至2000年这五年间,克里斯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它在1997年发行了自己的社区硬币1 LØN(价值相当于50丹麦克郎),并在2000年把Bob Dylan请来灰色大厅(Grey Hall)举办了两天的音乐会。2001年,克里斯钦走到第30年之际,丹麦政府又开始拟定对它进行“正常化”(Normalization)的计划,试图解决它的土地所有权问题。为了争取民意支持,克里斯钦开始加强自我管理,并于2003年重新开放关闭了长达14年的主入口,欢迎世界各地的游客参观。可是,在2004年,右派的自由党和保守党联合政府修改了1989年通过的那条关于克里斯钦的法例,终止了克里斯钦的土地使用权,要求所有土地必须向政府购买或租赁,并以历史保护为由,要求旧城墙上所有房屋必须迁走。为了争取学术界的支持,克里斯钦在这一年启动了CRIR计划,邀请世界范围内的学者和艺术家进行驻地研究,深入挖掘克里斯钦的存在价值。2005年,克里斯钦爆发了所谓的“马戏团之战”(Cirkus Krigen),警察粗暴地驱逐了一批入驻克里斯钦的小丑演员,政府命令停止克里斯钦的所有建设和占领行为,克里斯钦被迫迁就政党政治的形式,试图组党参与哥本哈根市政府的选举,以此寻找政治上的解决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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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自由城1997年发行了自己的社区硬币1 LØN。

2007年和2008年,警察对克里斯钦的清拆行动又分别引发了两次暴力骚乱。2009年,针对哥本哈根世界气候峰会,克里斯钦举办了题为“自下而上:希望之窗”(Bottom Up: A Window of Hope)的“底层气候会议”,也遭到警察的滋扰。2008年克里斯钦曾向政府提出一个土地的议价方案,但遭到拒绝,2009年双方再次就土地使用权问题走上法庭,克里斯钦败诉,上诉至最高法院,2011年被驳回。这一年,克里斯钦成立40周年,它暂时关闭,不对外开放,以便召开内部会议,商讨对策。六月,克里斯钦决定同意政府开出的条件,要筹集7600万丹麦克郎(约相当于1300万美元)来购买政府强制他们购买的部分土地,而另一部分土地则要每年向政府支付600万丹麦克郎(相当于100万美元)的租金。这就是自由的代价。为了让自由城可以按原来的方式存在下去,克里斯钦人成立了一个基金,并向全世界发行“人民股份”(People Shares),用类似众筹的方式募集资金,但要达到这一目标决非易事。

丹麦政府对克里斯钦的干涉,早期的理由主要是把它视为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重点在于社会治安。如同世界上大多数政府对待城市中的贫民窟的态度一样,只要纳税人所代表的民意开始抱怨,丹麦政府就常常条件反射地把克里斯钦当作社会失治的靶子,通过打击它的吸毒和犯罪来向纳税人证明自己的“作为”。其实流民聚居在某种程度上是社会溃败的结果,政府对此难辞其绺,它不去检讨自己在政治、经济和社会平等方面的施政失败,而只是简单地进行武力讨伐,可以说是治标不治本。2003年之后,克里斯钦的自我管理和开放观光日见成效,他们用内部法律严格禁止硬性毒品、黑社会、武器和暴力,慢慢把克里斯钦变成深受游客们喜爱的哥本哈根地标之一。因为它越来越受欢迎,政府失去了原先的治安借口,于是把干涉重点放在土地使用权上。这一位于市中心、既拥有怡人的自然景致又兼及都市便利的地块,其市场价值不言而喻。政府想要收回这块地块,再通过市场交易重新私有化,便可增加巨额的财政收入。为了挽回自己的社区,使这个运行四十多年的另类都市空间免于在自由市场中被缙绅化(Gentrification),克里斯钦人不得不接受政府的开价。这一漫长的抗争是否能抵达终点,至今仍是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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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自由城的旅游礼品店。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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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自由城的邮政服务。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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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由城的博物馆里,居民在给游客讲解。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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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色大厅,Bob Dylan曾在里面举办音乐会。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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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之光电影院,有时亦用来开会。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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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外演出场地Nemoland。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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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fé Månefiskeren,由一个旧机器大厅改造而成,兼有室内和户外空间。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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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上克里斯钦标签的啤酒瓶。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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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rgenstedet素食馆。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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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利店前的聚谈。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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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铁匠(Kvindesmedien)制品店。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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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城的足球场。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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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分类。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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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城的垃圾车上写着:It's sexy to clean! 欧宁摄。

CRIR计划的档案收藏中有不少纪录片,其中Jørn Balther制作的“克里斯钦三部曲”由《马戏团之战》、《文化之战》和《文件之战》三部影片组成,分别纪录了2005、2006、2007这三年发生在克里斯钦的抗争事件。(8)影片中频繁出现武装警察主动撩拨克里斯钦居民引至暴力冲突的不同画面,在强大的政府权力下,克里斯钦明显处下弱势地位。另一部由Malene Ravn 和Vibeke Winding制作的影片《对或错:克里斯钦的生存斗争》则以采访的形式,纪录了自2004年政府用法律手段终止土地使用权并决定执行清拆之后,很多克里斯钦居民的观点和心态。一位居民说:“很多他们想要拆掉的房子,都是真正表现了我们的创意的,他们想要消灭我们的认同感中最重要的部分。我的房子并不那么重要,它不是什么建筑瑰宝或有什么要保护的价值,但它是这个地方的一部分,它如此脆弱,你不能随便改变克里斯钦,把整个地方搞乱,更不能把它摧毁。”触动我的还有另一居民的想法:“我不怕失去我的房子,我怕失去我的社区。在这里,没有人拥有任何东西。我曾赤手空拳建起我的房子,如果我不得不离开,我仍有我的双手。我已经收获了很多经验,这正是克里斯钦最美好的地方。” (9)

由此可见,克里斯钦人淡薄产权,看重的是人生经验和精神财富,特别是社区的归属感。他们大多是靠社会保险或养老金生活的人,或是国际移民,社会机构的服务对象,年轻的失业者,流浪汉,避难者,格陵兰人(Greenlanders,丹麦社会中的低贱社群,他们曾是这个国家早期殖民历史中被压迫和歧视的对象)……只有三分之一的人有固定收入,三分之二的人口靠社会援助生活。克里斯钦是他们的天堂,他们在这里用自己的想象力建起家园,采用一种有别于主流社会的方式进行集体生活,以自治的方法管理和营造自己的社区,保障每个人的自由和权利,细心照料这里的自然环境和历史遗产,并对所有人开放。入驻克里斯钦并不需要特别的资格甄别,游人也可自由参观,至今它已成为丹麦最具号召力的参观地点之一,每年游客规模已达一百万之巨。它不仅属于所有哥本哈根人,丹麦人,也属于全世界。它是现实世界里维持时间最长的乌托邦。在资本主义世界里通行的规则,在这里并不适用。在社会主义制度下出现的极权和专制现象,他们也深恶痛绝。他们是一群无政府主义的梦想者,在努力不懈地探索着另类社会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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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共同会议的通告,议题是哥本哈根市政府修的自行车专用快速道要穿过克里斯钦。欧宁摄。

自治之道

克里斯钦现有居民1000人左右,其中60%是男性,20%是18岁以下的未成年人,60%的人只受过小学教育。在34公顷的土地上,他们把自己分成14个区,这些分区在居民人数和物理尺度(面积规模)上差别很大。一个分区可能包括一个独幢的大房子里的很多居民,也可能是众多房子绵延在一个较大的地块上。克里斯钦有自己的儿童看护中心和幼儿园,还有一个马术学校,让在这里成长的少年儿童有机会通过学习马术来培养如何与动物相处。克里斯钦没有领导人,社区的一切事务通过一系列的会议协商解决。它发明了一套有效的自治方法,建立起自己的行政系统,这使它不仅可以管理自己的日常生活,更可迎接丹麦政府的挑战。漫长、反复的抗争使这个自治系统经历了千锤百炼,而人心对社区的归属也在政府的挑战中越拧越紧,团结的力量让克里斯钦在四十多年的风波中一直存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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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儿园里的翘翘木和克里斯钦的标志图形应用。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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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看护中心。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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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朋友在禁止机动车进入的社区街道玩耍。欧宁摄。

克里斯钦最高级别的会议是共同会议(Fællesmødet,英文Common Meeting),它对所有克里斯钦居民开放,主要处理例如集体资金、年度预算、合作计划的通过、和国家谈判、区内暴力和警察的问题。它同时也处理那些在低一级会议中无法达至一致的争议,它可能是某个分区会议(Area Meeting)中关于一幢住宅的权利,或一个财务会议(Finance Meeting)中通过正常讨论无法解决的争端,或家庭及分区会议中无法解决的住户之间的私人问题。共同会议还要重新解决不同的决定无法付之实践的问题,因为克里斯钦的民主方式并不满足于所有成员对于决策的参与,更重视对现实问题有效率的解决。共同会议也是一个关于重要事务的信息论坛,例如,它会随时公布和国家谈判的进展程度。

分区会议一般一个月一次,每个分区都设一个金库管理员(Treasurer),负责收集费用收据、会计事务并组织分区会议。分区会议讨论与该分区有关的所有事情,包括建筑维修、空屋申请、商业、消费、费用报销等等,但同时也要对克里斯钦的总体事务进行讨论,例如各分区须在克里斯钦的年度总体预算出台前开会讨论,这样各分区的金库管理员便可以清楚地报出该分区未来的预算。分区会议要达到规定的人数才可召开,并要符合联合决策的原则。

财务会议负责克里斯钦的独立经济(Single Economy)——又称“共有钱包”(Common Purse)——的管理以及社区的全面经济框架的发展规划。它也是一个月召开一次,对所有克里斯钦居民开放。它由经济小组(The Economics Group)组织召开,此小组负责“共有钱包”的日常运作,包括支付水电费、向哥本哈根市政府缴纳税金和其它费用(例如财产税和垃圾处理费)、管理银行帐户、统筹企业缴费、审定入住协议和处理各种项目和活动的经费申请。经济小组每月还要和各分区金库管理员开一次金库管理员会议(Treasurer Meeting),交流关于各分区的经济计划的信息,讨论建设和居住政策。会议产生的提案将提交分区会议讨论。

克里斯钦还设有一月一次的建筑会议(Building Meeting),讨论建筑办公室(Building Office)的工作、目标和策略,评估正在计划的、已经启动的或已进入施工阶段的建设项目。它也负责批复从绿色借贷基金(Green Loan Fund)申请改造资金和无息借款的要求。为了应付政府的干涉,克里斯钦于1991年专门成立了一个联络组,由14个分区推选出来的成员构成。联络组一周开一次会,它和克里斯钦内部多个与国家和哥本哈根市政府相关的部门进行合作,对政府和克里斯钦之间的不同要求和愿望进行交流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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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骑士。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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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与马。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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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术训练。欧宁摄。

克里斯钦的自治制度虽然也设置了一些层级,但其目的是为了细分专项事务和建立递进式的决策程序,它要求每个居民的参与,是一种分享式的水平权力结构,并非那种主流政治中的垂直权力分层。这种建基在居民广泛的直接参与之上的共识民主(Consensus Democracy),可以避免产生集权专制,更可杜绝通常政府模式中的官僚现象,是世界各地的无政府主义者一直在探索实践的一种政治理想。因为克里斯钦经常身陷丹麦政府的围剿,这种紧急危难的处境要求他们以最快的速度达成共识并采取回应行动,所以政府的压力实际上锤炼了克里斯钦的民主效率,使它避免像世界上其它无政府主义社区经常出现的低效现象。共识民主在实践中的弱点是,它要照顾公平,要求每个人参与议题的讨论,如果不能达成共识则要反复再讨论,这样所有人都被卷进无穷无尽的会议之中,往往一个日常生活中的小议题也要耗尽数个月甚至半年的时间才能做出决策。像我曾访问过的一些新西兰的嬉皮公社,很多人因无法忍受这种漫长会议的消耗而退出,因此社区开始走向式微。(10)但2011年的“占领华尔街”运动中在共识决策的操作上则非常成功,因为街头现场紧迫的气氛正是它最好的催化剂。(11)

在克里斯钦,你无法找出谁是这个社区的领导者,也无法见到什么创始人或灵魂人物。在它的官方网站或出版物所发表的社区历史年表中,你找不到任何与上述身份对应的个人名字。它就是一个集体,无人可以单独代表克里斯钦。在这里,人人都是平等的,都拥有自己的个人自由,但无人拥有特权。1948年,美国行为主义心理学家伯尔赫斯·弗雷德里克·史基纳(Burrhus Frederic Skinner, 1904-1990)曾出版过一部乌托邦小说《桃源二村》(Walden Two),(12)在他所虚构的这个用行为工程学运作的乌托邦中,是从不鼓励个人成功学的,因为“一个人的成功就代表另一个人的失败”,“一个人的成功是离不开社区的”,它反对竞争,反对英雄崇拜,反对强人政治,“我们不鼓吹历史感,桃源二村的创设史从不公开宣布,老一辈的人也不能享受特权”,在这个乌托邦中,居民们一概免说“谢谢”这样的套话,因为每个人做的事都在为社区作贡献。克里斯钦的集体主义虽然不致于这么极端,但个人对社区的投入感和谦逊感却是与桃源二村相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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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钦的餐厅外墙上画着墨西哥萨帕塔民族解放军(EZLN)战士的头像。欧宁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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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于旧工厂区内的二手物资流转站,人们把自己多余不用的衣服或其它物品放在此,任何有需要的人都可自由拿取。欧宁摄。

克里斯钦其实有自己的意识形态,它与资本主义所鼓吹的个人奋斗和自由竞争是背道而驰的,它认为资本主义的贪婪本性会耗尽资源、破坏生态和毁灭自然,它不相信个人通过出卖自己的时间、为雇主工作可以获得人生的幸福,它强调通过自由的劳动获得生活所需,通过互助与他人发生关系,靠直接参与来处理公共事务,以自治的方式来取消政治代理。他们之所以建立起这个另类集体,是因为政党或政府之类代理政治模式已经让他们无法信任。这种无政府主义的思想,在世界思想史上由来已久,只不过少有团体可以在现实世界将之实行而已。史基纳在《桃源二村》里写道,“无政府主义的致命伤就是太相信人性,是完美主义的泛滥。”但克里斯钦不仅实现了,还维持了四十多年之久。而史基纳的桃源二村则从未变为现实,他太相信行为工程学了,认为这种建立在实验基础上的科学可以帮助人类建造一个更理想的社会,所以这个乌托邦计划必须有一名精英来暗中设计和安排一切,这样的乌托邦实质非常危险,它容易演变为社会控制,它虽然不是英雄崇拜,也不是强人政治,但一切制度和规范掌控在一位不表露身份的行为心理学家手里,其中一个风险就是有可能变成压制人性的“恶托邦”(Dystopia)。

在克里斯钦的最后一天,我看到一张召开共同会议的通告,原因是哥本哈根市政府要修的一条自行车专用快速道,须穿过克里斯钦,这个会议的的目的就是召集居民们商讨是否同意政府的要求。可惜时间不巧,我无法去旁听。这是忙碌的一周,我不仅实地去看了克里斯钦的各个角落,还阅读了关于它的部分出版物,观看了好几部克里斯钦电视台播放过的纪录片。走时未能与艾默里克见面说再见,他前一天过生日开派对太晚了睡过了头。我本想问他要一枚克里斯钦硬币,看看它是什么样子的,他后来在邮件上说会给我用普通邮件寄过来。至今我仍想着克里斯钦要筹集的7600万丹麦克郎的购地款和每年600万丹麦克郎的土地租金,他们如何凑齐这天文数字?就算这两笔凑齐了,他们的道路、下水道和建筑如何维护?他们的众多公共设施如何运作?克里斯钦会不会有一天从地球上消失?如果有这一天,克里斯钦真的就变成只能追忆的传奇了。

2014年10月31日,碧山。

注:

(1) Håkan Thörn, Cathrin Wasshede & Tomas Nilson, “From ‘social experiment’ to ‘urban alternative’ — 40 years of research on the Freetown”, Space for Urban Alternatives? Christiania 1971–2011, Gidlunds Förlag, 2011.

(2) Søren Holm Hvilsby and Pernille Skov, Wagon Morphologies in Christiania, self-published, 2007, Copenhagen.

(3) 例如这两本:Merete Ahnfeldt Mollerup, Kim Dirckinck-Holmfeld, Martin Keiding, Jakob Reddersen, Christianias lære - Learning from Christiania, Arkitektens Forlag, 2004; Karina Tengberg, Tami Christiansen, Christiania Interiør – Interior, Nyt Nordisk Forlag Arnold Busck, 2004.

(4) Lloyd Kahn, Bob Easton, Shelter, Shelter Publications, 1973. 中文版《庇护所》,梁井宇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12年。

(5) 这个词用来命名那种“不需要现代建筑学的理论支持,不需要工业化的作业方式,靠人手建起一砖一瓦,靠自力生长维持,听从心灵而不是束缚心灵,追随生活而不是规定生活的建筑”。欧宁,《心宅》,V-ECO丛书第二辑《自建筑》,中国青年出版社,2014年。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article.asp?id=914

(6) Christiania Tegnestue, Christiania Arkitektur‬: ‪ideer til fremtidigt byggeri‬, Forlaget Ararat‬, 2004, Christiania.‬‬‬‬‬‬‬‬

(7) Julian Isherwood, “Bikers harvest a billion in Christiania”, Politiken, June 5, 2012. http://politiken.dk/newsinenglish/ECE1646220/bikers-harvest-a-billion-in-christiania/

(8) Jørn Balther, Cirkus Krigen: Christiania 2005, video, 2006, 40 min; Kulturkrigen: Christiania 2006, video, 2007, 40 min; Papirkrigen: Christiania 2007, video, 2008, 50min.

(9) Malene Ravn and Vibeke Winding, Ret og Vrang - Christianias volde kæmper for livet, video, 2009, 40 min.

(10) 欧宁,《寻找乌托邦:新西兰的另类社区运动》,V-ECO丛书第一辑《回归土地》,中国青年出版社,2013年。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article.asp?id=909

(11) 欧宁,《自治:乌托邦或现实政治》,收入广州时代美术馆“自治区”展览出版物,侯瀚如主编,香港文化出版社,2012年。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article.asp?id=884

(12) B. F. Skinner, Walden Two, Macmillan, 1948. 英文书名从梭罗的《瓦尔登湖》(Walden)变化而来,有追随梭罗离群索居的个人乌托邦实验的含义,加上Two,即“第二个瓦尔登湖”的意思,Two与Too音同,又有“也是瓦尔登湖”的意思。中文版由苏元良译成《桃源二村》,张老师文化,台北,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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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修改由 OUNING, 于 2014-11-06 10:3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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