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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小东西》:与朱文的对话

[ 2010-06-26 02:27:19 | 作者Author: OUNING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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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宁:你的第一部电影《海鲜》刚出来时,感觉它是一部野心很大的作品,你似乎要给电影界一个震动,它包裹着一种来自文学世界里的自信。经过《云的南方》,到了《小东西》后,你怎么开始对“小”感兴趣起来?

朱文:是的,《海鲜》是一部刺激、直接的电影,延续我小说作品的某个方向。作为一名作家多年来我对新闻出版制度深恶痛绝而又无可奈何,这使我后来拍电影时对更为严格的电影审查制度极为过敏。所以我决定不管电影审查,至少第一部电影是这样。《海鲜》成功之后,我满世界地去解说这个电影,刚跑了几站我就没兴趣了。这不是我想要的。

当年写东西发表不了,是自己办民刊,传播有限,但没有疑问。你清楚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情。而这算怎么回事呢?我希望我做的事情首先是面对和我一样生活在国内的人们的。我希望正常地做一件事情,这个要求不过分吧?就像我的小说,尽管经常被删改,但是首先在国内流传,在写作十年后开始被翻译出版,在其他语言广泛传播,被给予很高的评价,这个顺序是自然的。因此我决定要拍地上电影,妈呀,上了贼船了。不同的处境在要求不同的风格,我鼓励自己不要消极地对待这个事情。因为正像你说的,我自信自己可以适应新的环境。要么就玩这个游戏,要么就拍屁股走人,自己拿主意吧。人们总说时间会改变一切,但我的经验告诉我,只有靠你自己,靠朋友。

《云的南方》、《小东西》磕磕碰碰地出来,我对它的感情是复杂的。一方面我清楚它是新鲜的,另一方面我也清楚它是怎么来的,就像一个新生婴儿的脑袋因为产道的挤压而变形。但是没关系,只要不缺钙,会长好的。也许对“小”感兴趣,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我不希望自己迷失在这个好大喜功的游戏里。我现在比刚开始做电影时更热爱电影,而电影工业的状况反而不让我那么烦扰了。因为更少迷惑了。所谓“小东西”强调的是回到电影艺术本身,回到艺术创作的本质,强调的是原创性和想象力。“小”与“大”是相对的,“小”即“大”,“大”即“小”。

欧宁:我们在八十年代末认识,直到去年我为深圳香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的“文学与建筑”项目找你写小说,才又紧密联络起来。我们一起去西藏林芝去看张轲设计的派镇码头,在一起相处,发现你的性情也变了不少。至少我觉得你和韩东发动“断裂”文学运动时的那种愤怒没有了,或者说少了。为什么会有这种变化?

朱文:是愤怒变得深入了。我们都是溪水中的鹅卵石,时间将继续雕刻你。我希望自己能够不断努力,成为更好的人。没有什么是不能变的。想当年我们认识是因为写诗,两个互不相识的人因为一行一行的密码成为朋友,多年以后还有那份默契。这也说明有些东西,有些情怀,是时间不能改变的。

你提到的“断裂”,在过去的十多年里不断被谈论研究,说明了它的价值。我诧异地看到“断裂”文本已经被完整地收录在新版的《中国新文学大系》里。也从一个侧面可以说明,当年的“断裂”运动也没多么离经叛道。这些年我感触最深的是,我们这一代人接受的教育是多么残缺多么可怜,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是愤怒青年,是反叛,而实际上只是残缺教育的必然结果。

同时我也觉得幸运,虽然晚了一点,但是我还是有机会认识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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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宁:《小东西》的“小”体现在小题材(两个男人交往的故事),小制作(总共只有五个演员),小成本(500万元人民币左右)。在中国导演人人争入工业、投拍大片、追求票房的潮流中,你标榜的“小”,一方面是你一贯自信的体现,同时也有试图另辟新径的意思。我知道你的电影既不否定融入主流的努力(在《海鲜》之后, 《云的南方》和这部《小东西》都是你刚才说的“地上电影”,是获准在院线上映的),也不跟从独立电影迎合国际影展的趣味。你刚才也提到它是新鲜的,你觉得《小东西》的创新体现在什么地方?

朱文:当年写小说时,喜欢说一句话,小说有待被发明,文学有待被发明。这是一种认识,也是一种创作态度。现在我还是说,电影有待被发明。对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而言,这是最大的野心。电影作为叙事艺术的一种,才一百多年的历史,一个相当年轻的艺术门类。一代一代的后来者总会有这么几个天生藐视规则,敢于冒险。我就是这种人,如果没有把握有真正的贡献,我不会进入这个领域。

对于真正的行家而言,讲什么故事不重要,怎么讲才重要。我想在这方面我是一贯着迷的。《小东西》的努力是我三部电影中最让我满足的。我要讲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故事,而且还要动听。《世界电影之窗》杂志评论《小东西》的标题我很欣赏——《犹如白纸,无限风光》。电影就是造梦,造真实的梦,这是一个本身充满悖论的艺术形式。相信“小东西”更具梦的特质,清晰,飘逸,不知所从何来。从某种角度可以说,我不在做某种探索性的事情,我做的是更接近电影本质更传统的事情。

欧宁:可我觉得这部电影还是很有故事啊。影片所演绎的故事(一个中国人和欧洲人的交往),让我们可以把中文片名《小东西》的含义作出另一种理解:一段从小处着眼观察的东、西方关系,或者更形象地说,一卷记录不同文化碰撞的微缩胶片。影片的前半部,你把毛焰和托马斯两人放在一个与外面世界隔绝的时空中,并且让他们互换身份,这有点像小白鼠实验,由此可生成一个分析模型。例如毛焰持枪迫托马斯喝酒,还有托马斯用枪迫毛焰当模特,就是因为两种文化无法调和,最后要动用武力,这使我想起马嘎尔尼带领第一个英国使团来拜谒乾隆,因自尊不肯行双腿下跪礼,无法打开天朝的大门,最后只能发起鸦片战争。你为何会想到调换毛焰和托马斯的现实身份呢?

朱文:这如同像水中的倒影……托马斯被毛焰画了十多年,也一定想画画毛焰吧,他的愿望会投射到另一个时空中,哈。前半段可以看作过去一百多年中国与西方交往历史的缩影,很多细节可以联想,可以对照,当然是以轻松、幽默的方式。我们深陷在这段历史的苦难中,爱和恨都变得扭曲。我希望能站在一个更具超越性的高度来观察,试图做到平衡,摆脱那些谈论东西方话题的陈词滥调。托马斯画毛焰那段,当然可以作政治的解读。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中国一直处在一个被观察、记录以及开发的“模特”的位置,被扭曲,被简单化,被妖魔化都是必然会发生的。也许你很难在过去的电影中看到东西方人物、东西方影响如此平等的电影。所以,《小东西》可以看作是时代的产物,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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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宁:从目前为止的观影效果来说,《小东西》非常幽默惹笑,它的喜剧感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两个人物的交流障碍。晚清时中国开始接触西方文化,有许多笑话,例如林则徐到广州禁烟时被外国领事宴请,吃冰激凌时因为冒着气以为很烫,深感受骗,下次他回请时便以芋泥回敬外国人,它犹如凉菜,实则很烫,结果把外国人烫得直叫。李鸿章出使俄国,俄国皇后伸出手来让他行吻手礼,他误以为是索要礼物,赶忙把一枚钻戒呈上,皇后戴上钻戒仍伸出手来,李认为皇后贪心,好不尴尬。在《小东西》中,毛焰讲湖南话,托马斯讲英语,两人可以说是鸡同鸭讲。幽默也是你小说一贯的特色,但《小东西》的幽默并没有太多你小说中那种现实的荒诞带来的无奈(除了马队在回答为什么这么早就出来巡逻时说“为奥运”,这很荒诞),它大部分感觉很娱乐,你是为了照顾电影观众?怕他们觉得闷?

朱文:简单的快乐。我不肯定你说的娱乐是指的什么,是不是说成简单的快乐更准确。娱乐本身是中性的,只是眼下被庸俗化了。电影是一种大众的艺术,《小东西》当然极为个人化,但是我希望是平易近人的。看这电影时,不动脑子也会觉得有趣,越动脑子就越有趣,我为不同层次的观众都准备了一点东西。同样是搞笑,格调是有区别的,我希望你笑,但不迁就你。我做电影越来越考虑观众,真的越来越在乎,但不是效忠市场、决心为你服务那种。不,我没打算为你服务,只是我真的愿意与你分享我的乐趣。

这部电影在我三部电影中是最简单的,最轻松的,但是花了最长的时间,前后用了三年。我很喜欢这样一种方式,花很长时间去做一件“小东西”,这是一种人生态度。就像毛焰创作《托马斯系列》一样,十年如一日,我赞赏这种创作态度。这样一个作品是不适合即时消费的,但是如果它不平易近人,就让观众失去深入的机会,总之看似轻松,用心良苦。

欧宁:《小东西》的英文片名是Thomas Mao, 其实是两个主角的名和姓的合写,他们在电影前半部的虚构中互换身份,又在后半部的写实中回归自身,两个人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难以拆解,在电影的叙事逻辑中演变成Thomas Mao的混合体。电影叙事被一分为二,然后通过庄周梦蝶的引文和一只翻飞的蝴蝶的形象将它前后贯穿,结构天衣无缝。但我感觉前半部着力很多,也很精彩,后半部无论是叙事、对白和演员的表演,都显得有点弱了。你觉得呢?

朱文:也有朋友特别喜欢后半部分。和你一样看法的常常是熟悉毛焰和托马斯的朋友,前半段有距离,后半段是真实身份,连演员本身也会有压力。但是,加在一起是个整体呀,怎么比较?前半部分有一个小时多,后半部分只有十几分钟,这是全片谋篇布局的需要。你说的弱可能是份量少的意思,而前后的强度、质量我相信是一样的。后半部最重点的一环是最后那首凄美情歌伴奏下,十年《托马斯系列》油画的一个回顾,那是时间的艺术,我不需要再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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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宁:这部电影被你加入武打和外星人两种类型电影的元素,对普通电影观众而言,也许这在整部影片中有些费解,但联想到庄周梦蝶的典故和那只不断被强调的蝴蝶,它自然而然就成立了。两位武打演员的异域装扮和外星人的列队入侵,实质代表着一种文化对另一种文化的想像,在不同文化之间,不是你想像我,就是我想像你。最后狗子的出现,戳穿了这种“他者”想像,他说,“其实外星人也是人,没什么了不起的”。在那场富有想像力的武打戏中,演员的动作其实有点生硬,它似乎达不到功夫片那种凌厉流畅的“工业标准”,我想知道,你是故意为之,还是力有不逮?

朱文:这个电影在谈一个语言问题。我们都知道那个圣经故事,上帝用不同的语言把人类分隔成不同的人群,让他们无法沟通,无法团结起来建造通天塔。这确是当今世界的现状。不同文明、不同宗教把这个世界搞得支离破碎。但是在上帝的眼里,它是完美而统一的。我让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一起完成一个梦。在梦里故意用中国功夫这个被全世界接受的语言来代替通常的语言,演绎一个爱恨情仇的故事。它像一个寓言那样完整和独立。我是在这样一个层面上使用功夫的,当然就不用迁就所谓的“工业标准”。而实际上我正是用真正的“工业标准”去制作的。功夫片当然有很多小指标,但是对我构不成负担。首先追求大指标,这个大指标就是创意。虽然功夫片拍烂了,但是我电影中的功夫必须有独到的地方,要拍就必须这样。整个武打设计是最经典的风格,但是其中有戏仿又不完全是戏仿,有向胡金铨、张彻致敬的意思又有恶搞的嫌疑,有优美的舞蹈又有突然的血腥……总之,你没见过。这是本片奇峰崛起的段落,也是最核心的部分。

外星人的入侵也与语言有关,当两人酒后的对话进行到那个回合,当托马斯看着星空,用英语对毛说,“一定有其他的智慧生命生活在某个星球上,不然我们就太孤单了”。而毛醉醺醺地用湖南话回答,“对,对,我们这里十月份就下雪了”……我感到强烈的冲动,外星人必须来,雪必须下!就这么简单。而这两场戏从根本上是符合这部电影的气质的。

欧宁:尽管你把电影锁定在一个很抽离的背景中,但仍免不了一种你惯有的对现实的调侃。你借毛焰之口谈到2008年发生在中国的许多社会事件,有庆典也有灾难,而这一年,的确是令中国人难以忘记的。我常在你的小说中读到一些现实中的超现实场景,它直指现实的荒谬,但在这部电影中,超现实全部来自梦境,梦境与现实有着非常明显的界线。你执意选择2008年作为这部电影的现实焦点,背后有什么更深的意图吗?

朱文:当然。很多年前我就听高人说,从1987年开始中国要行200年大运,深以为然。2008年一定是标志性的一年,是又一个分水岭。我想把它有机地记录在影片中。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似乎苦尽甘来,开始走运了。我说过,就像看露天电影,我正好站到了银幕的背面,观感有点怪,但并不影响我观察银幕上正在发生的一切。1949年在天安门城楼上一个湖南话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站立起来了! 2009年一个毛姓的土人躺在地上用湖南话宣布:中国人民从此牛比起来了! 这是一个艺术家的观察,也是他的态度。这是一个理性的声音,是这个空前膨胀的民族所需要的。当年1995年,在巫山体验生活,写《巫山云雨》剧本时有类似的感受, 我知道巨变将临,这个汉语中最美的一个成语所产生的地方,将被淹没,我要把它记录在作品中。区别只是这一次不是一个地区,而是整个国家。我最推崇那些直面现实、以自己的作品参与到推动社会变革的艺术家。在《小东西》这部电影中,我能做的非常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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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宁:我明白现实感并不是你这部电影的主要追求,它实际上非常个人化,有一种小圈子的情怀和趣味。当毛焰告诉托马斯他喝的普洱茶不是二十年、十五年而是十年时,托马斯说,“十年,but good enough!”这是影片最后一个镜头。这也在说这两个男人长达十年的友谊和工作关系。这时毛焰十年来所画的托马斯肖像一张张显现,那首《草原情歌》响起,这是你写的诗,由李劲松、Sainkho Namchylak谱曲,并由Sainkho用她苍老动情的嗓音唱出,那是在纪念,流逝的时间和持久的感情,电影结束得非常美。你去年为我的文学与建筑计划写出《派镇码头》时,你已经十年没写小说了,而这首《草原情歌》又是你多少年后重新写诗?

朱文:我用托马斯的“but good enough”来结束影片,当然有多重意味。还包括我个人的一个总结。我从2001年拍《海鲜》开始,至今也正好是十年。十年之中我只拍了三部电影,甘苦自知。但是对我而言是非常正面、积极的人生经验,我觉得收获是多方面的。电影还在其次。

大家都喜欢这首歌!Sainkho是生活在维也纳的、享誉国际的女歌手,她来自图瓦共和国,是那里的国宝,这样的背景使她成为演唱这首《草原情歌》的不二人选。这首歌可以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我们开始一起工作的时候,我吃惊于她嗓音的表现力,可用“神奇”来描述。于是我决定把她的声音作为一个重要的元素贯穿到整部电影中。所以她也参与了影片的配乐,我相信这部电影的音乐会让大家喜欢印象深刻,很多优秀的音乐人像张楚、王凡等都有所贡献。

《派镇码头》确实是我十年之后新写的一篇小说。一方面我不能拒绝老朋友的邀请,另一方面你的“文学与建筑”计划的互动性非常吸引人,像是游戏。我喜欢做有趣的事。十年来国内国外真是特别多的朋友劝我重新回到文学,我很感谢大家。有时我也感觉与文学尘缘未了,但是我想对朋友们说的是,我会忠实于我的内心感受的,写不写没那么大区别。至于诗歌我一直有写,因为它说来就来,只是我没有拿出来传播而已,有的只是给朋友看看就算了。

2010年6月18日,北京

电影海报设计:小马+橙子
[最后修改由 OUNING, 于 2010-06-26 02:37: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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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ZUO
[ 2010-06-28 19:36:34 ]
好极了!怎样才能看到这个电影?
[最后修改由 ZUO, 于 2010-06-28 19:37:42]
引用 OUNING
[ 2010-07-02 05:22:07 ]
它可能七月在影院公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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