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宁:谢谢张永和先生和汪建伟先生!下面我们有请下一组对话嘉宾唐杰先生和高志凯先生。唐先生是深圳市副市长,高先生曾经为邓小平担任翻译,现在主力是从事金融和经济工作。
库哈斯:我首先想问高先生一个问题,我一直对翻译这个行业非常感兴趣,我也对翻译应该具备哪些特质感兴趣。作为翻译来说,他不仅要理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同时还要做到能把这些东西忘掉。我想先问问您,在您看来,是不是有特殊才能的人才能够成为翻译,成为一种语言和另外一种语言之间交流的媒介?
高志凯:谢谢您这个问题,我觉得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我觉得对于翻译来说需要更多的培训,会双语并不意味着就可以做翻译。我认为一名好的翻译不是翻过就忘的,就我自己的体验来看,我很荣幸我翻译过的东西都成为我自己职业生涯中非常珍贵的财富。在翻译当中非常重要的一些东西可能是你永生难忘的,实际上我正在写一本书叫做《我给邓小平做翻译》,说的就是这些记忆。
库哈斯:跟毛泽东的私人医生写的书是一样的性质吗?
高志凯:我觉得完全不是的,那本书虚构的成份比较多,我这本书比较真实,我不仅真的认识邓小平本人,我也为他工作过。今天我们在深圳举办这样的会议是非常有意义的,在中国所有的城市中,深圳是邓小平先生经济改革的直接结果,我相信在座的各位观众也会对于邓小平这一项功绩表示很大的尊敬。
库哈斯:我非常同意您的说法,作为一名翻译,您不仅帮助不同的人,更帮助不同国家之间进行交流。我想进一步了解您的“鱼钩理论”,想听您讲一讲您对中国有什么样的意见,或者对美国有什么样的意见?
高志凯: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听过“鱼钩与长矛”的故事。我给大家讲一个小故事,几天前在北京参加一个圣诞派对,是我的一位英国朋友组织的,有一个政策顾问曾为托尼·布赖尔(Tony Blair)工作过,他提到一个问题是伦敦要举办下一届奥运会,他想知道为什么北京奥运会这么大的活动,竟然没有什么抗议和游行的事发生。他显然不太知道“鱼钩与长矛”的理论。CCTV在做一个关于“鱼钩理论”的纪录片,中国的法制和警察部门也真正接受了我在这方面的提议。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价值观,有一些事情在一个国家是合法的,但在另外一个国家就变成非法。在美国人们可以拥有枪支,但在中国人们就是不可以。我觉得“鱼钩理论”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让中国外交部的人认识到,处理重大事件的两种不同方式。“鱼钩事件”,是指看起来像陷阱一样的事件,它包括一些公开的反对言论或行为,其中有些是鱼钩型的圈套,是精心策划以制造国际舆论的;而“长矛事件”是另外一种类型的事件,包括恐怖袭击、爆炸、劫机等。中国的法制或警察部门有可能犯的错误是,用对付“长矛”的手段来对付“鱼钩”,或者错把“鱼钩”当作“长矛”。
库哈斯:您有过很多关于中美关系的出版和写作,您觉得奥巴马应该对中国说什么?
高志凯:我觉得中美关系在这十年当中是最重要的双方关系,中国和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两个经济体,其实欧盟比美国要大,欧盟是27个国家组成的,当然是最大的一个经济体,但是我们作为中国人,我们还是把国家当作最重要的,这样更有意义,这是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比较,而不是几个国家的联盟。说到这点欧盟当然很重要,但从中国的角度我们还是很佩服美国、很尊敬美国,很喜欢美国的很多东西。比如说我在美国受的教育,我是耶鲁毕业的,是美国比较好的一所大学,也是布什家族的学校。在个人的基础之上,其实中国和美国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对于奥巴马的问题,之前的采访当中我也提到,美国不需要和中国闹事,美国人很喜欢讨论人权问题,每天都在讨论,但它不应该从很单一的角度批判别的国家,而不想到自己国家本身人权上的问题。美国作为奥巴马领导下的国家,我们可以与它展开平等的人权对话,比如有一天早上谈论中国人权,下午谈论美国人权,我觉得平等、对称的概念还是很重要的,并且是可以达到的。关键是要做到互相尊重,真正做到平等对话,并最终做到互相鼓励。如果中美一直针锋相对,很多紧要的问题将更难解决。
奥布里斯特:关于革命的问题,我看过您的文章《革命的终极》,是在CNN网站发表的,您写到中国不能接受再一次革命,中国革命的结束有利于整个世界和所有人民。请谈一谈这个关于“革命的终极”或“后革命状态”的问题。
高志凯:对,这是我写的一篇社评,2009年6月4日在CNN网站发表的。我觉得稳定是中国现在最重要的一个东西,中国经济现在必须保8,而且在整个未来10年当中都得保8,我们每年得产生1000万新的工作职位,GDP的1点大概是100万个工作职位,所以没有政治上和社会的稳定,其他问题便无从谈起,建筑师、设计师想达到的东西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说革命是颠覆国家、颠覆领导的东西,中国不能接受再一次革命。我们国家有13亿人口,我们得解决这么大的问题,我们必须按照和平、和谐的方式解决我们的矛盾。所以我相信“革命的终极”。别忘了中国经历了很多次革命,内战、外战、自然灾害,我们想如何沿着和平的方式使经济发展更进一步,这些问题我们要用和平的方式处理。
库哈斯:唐市长,这一年当中我们一直都有沟通,有时候是比较严肃的话题,有时候是比较好玩的话题。有意思的是您的简历中有工人阶级的背景,在这么一个超级现代的城市里您已经当上了副市长,可能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怪,我和中国的政府打交道,希望有更多的来自工人阶级背景的人升任政府的职务,从较高层次对城市进行规划,我想请问您作为工人阶级背景出来的人,这个背景对您的工作有什么影响?
唐杰:像我这样的经历在中国并不少见,这是很常见的。因为45年前中国有一场文化大革命,在那一场持续十年的运动当中,当时的年轻人或者到农村当农民,或者到工厂当工人,我因为这个在工厂工作了十年。我觉得在我这个岁数的政府官员应该80%以上都与我有一样的经历,或者在工厂,或者在农村,或者在部队,他们都有这样共同的经历。
这段经历对我在深圳当副市长有什么影响?这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我现在想我15岁进工厂的时候,包括我当年在工厂一起当学徒、一起工作的那一代人,实际上当你回想深圳的时候,你会想到这样一个超级城市下是有那一代人努力的。第二,任何一个城市都有一个普通市民的概念,任何一个城市、任何一个国家都有精英,但更多的是普通的老百姓。我觉得对我影响更大的是对这个社会阶层的理解,对这些民众的理解,但这不是我个人的特例,我们这一代人都这样。我想高先生和我的岁数差不多,他应该有这样的理解。如果是下一代,他们理解普通民众的感情可能会有一个难度。谢谢。
库哈斯:您觉得这一代跟下一代主要有什么区别?您这一代能给下一代贡献什么,是你们特殊的经历或者是多层次的感受?
唐杰:讲一个故事可能会更好说明一些。我1997年第一次到韩国去,那时候感觉到汉城和深圳的发展水平有很大的差距,当时我觉得很羡慕。后来大宇公司研究所的几个人跟我们说,汉城无非是比中国提早开放20年,我们小的时候穿的衣服就是“带条”的,当时我不明白“带条”是什么意思?我问他,他说我们那时候的衣服都是美国面粉的袋子染色后,家长用它来为我们缝衣服。我们的下一代人没有经过贫穷,没有经过为摆脱贫穷而奋斗的过程,他们可能不知道今天富裕生活的意义,可能很难理解为了更好的生活需要奋斗。这对80后、90后来说并不公平,每一代人有自己的使命,他们对自己的时代有自己的理解,当家长的会提醒下一代,但下一代认为这是多余的。我们经过那样的时代,对我们来说是增加了一种精神的压力。
奥布里斯特:我再提一些关于深圳的问题。从90年代末起,上海开始取代深圳成为中国的经济中心,我想问一下深圳今天的历史使命是什么?张永和刚才提到深圳双年展第一届的主题是开了很好的门,您如何看待深圳作为全国的经济试验室的地位?今天中国还能够向深圳学习什么?
库哈斯:我想补充一句,给你们两位同时提出一个问题是关于深圳和香港的关系的,这个关系在深圳的未来会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唐杰:这是很大的问题,也是足够做几个博士论文的题目。
库哈斯:市长不用自己写这个论文,可以让他们来做。
唐杰:咱们先做一个假设,只有一个东西,深圳和上海之间就是联合游戏。假如我们未来的发展有很多、很多的机会,上海和深圳之间就不是联合游戏。我觉得在这样的观念当中,我们做一个比较,纽约和洛杉矶不是联合游戏,纽约和伦敦不是联合游戏,巴黎和柏林也不是联合游戏,在大的城市发展中,每个城市都有每个城市的机会。
库哈斯:在更宏观的层级上,中国13亿人口要比整个经济发展合作组织的所有国家,比如说欧盟、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日本加起来的人口还要多,中国经济正在发展,我觉得中国也可以接受比较多元的城市状况,不一定是唯一的一种。所以深圳和上海比起来,它也是整个中国证券交易的重要阵地,我觉得它还是有很重要的位置,另外它也可以作为新科技发展的一个试验场。香港和深圳之间的关系必须是一个合作的关系,必须强强联合,它们怎么才能形成联合?
唐杰:目前中国可以这样来划分,从沿海到内地,再到边远的西部,可以划分为东部、中部、西部三个部分;如果在沿海地区,你可以从北部到中部,再到南部这样来划分。中国到目前为止在沿海有三大中心地带,北京、天津及环渤海地带,以上海为中心的长江流域,广州、深圳、香港所在的华南地区,这三个地区在GDP格局上差不多,我相信未来30年之后占中国的比重,三个地区也会差不多,大家会共享发展的成果,这是第一。
第二,深圳的未来是什么?实际上我刚到深圳时就听了关于深圳的故事,库哈斯先生应该没听过,深圳有一个“五个一”的故事,这是当年深圳海关的关长告诉我的:一条街道、一个红绿灯,红绿灯下站着一个警察,城市有一个公园,公园里有一只猴子,而且是深圳海关送的。这是30年前的深圳。今天的深圳大概是什么概念?今天的深圳有1300亿美元的GDP,说起来很枯燥,如果按照经济总量比,跟柏林、罗马、悉尼、安特卫普在一个等级上,30年从无到有,深圳未来还有很大的空间。这个空间谁也没有想到,中国经历了30年的高速增长,高速增长还会持续20年。这30年中深圳从零开始到1300亿美元,未来20年到5000亿美元,还有一个很大的空间。深圳的未来不仅仅是做钢筋混凝土,不仅仅是GDP,还需要更多的文化、艺术,实际上这就是我们举办双年展的初衷。
最后一个问题是深圳和香港,深圳和香港我们这样说可能更准确,没有香港就没有今天深圳的繁荣,因为香港是世界的贸易中心、金融中心和航运中心,有巨大的经济总量,深圳的起步是众多的香港企业跨过罗湖桥内迁到深圳的结果。但我要说第二句话,没有深圳的高速发展就没有香港目前的繁荣。假如我说这样一个比例,您可能会理解得更清楚。30年前深圳起步的时候,经济总量大概是香港的3‰,今年会超过香港的56‰,十年之后深圳和香港会持平,十年之后深圳和香港的经济总量会超过伦敦,接近纽约都会区,所以深圳和香港是一个共生的城市。
奥布里斯特: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觉得这一届的双年展非常棒,深圳做了三届以后已经做得这么富有创新,我想问几个关于双年展的问题,您对这一届的双年展满不满意?您如何看待双年展的长期计划和可持续发展?长期来看,双年展如何变成一个永久性的活动或者项目,比方说把作品收到档案库或博物馆里面,做成建筑博物馆或艺术博物馆?
唐杰:这是很有挑战性的问题,首先我应该说对双年展满意不满意不应该由我说,应该由在座的观众说,由公众来评论,还要问莅临的嘉宾满不满意。我想听听奥布里斯特先生的评价,您满意不满意?假如您给双年展打分,您会打一个什么样的分数?
第二,关于未来,其实深圳举办了三届双年展,就我个人感觉和我听到的评价而言,确实达到了30年的年轻城市很难企及的水平,能不能做下去取决于两个方面,一是取决于市民的参与,二是取决于更多嘉宾的参与。当这样一个城市有更多的吸引力,有更多的艺术家来到深圳的时候,它一定会办下去,会越办越好。
关于第三个问题,怎样保存双年展的参展作品,我们正在研究之中。大量的展品都要留下来,它们是一个创造,不能创造一次就毁灭,我们要把这些东西不断地保留下来,希望能够形成档案和收藏,能够一届、一届地回顾。
*深圳马拉松对话现场由Philip Tinari和杜可珂同声传译。
*中文纪录:黑匣子速记,一校:姜珺,二校:欧宁,现场图片摄影:孙晓曦。
*全文将发表于2010年4月出版的《生活》杂志,敬请关注。
[最后修改由 OUNING, 于 2010-03-30 16:34:50]
评论Feed: http://www.alternativearchive.com/ouning/feed.asp?q=comment&id=775
这篇日志没有评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