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宁:下面我们有请下一组对话嘉宾:现代传播集团主席邵忠先生和万科集团主席王石先生。
奥布里斯特:请问邵忠先生,我看过您的一个采访和简历,我想问一下,您为什么会做《周末画报》这本杂志?
邵忠:我做《周末画报》最重要的原动力就是一个梦想,因为最早的时候我觉得中国杂志都是像报纸一样,只有字和用报纸纸印的杂志,和国外的很多生活杂志有很大的区别,所以我们就很想为什么国外可以做这种杂志,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做呢?所以我觉得是一个梦想的推动。
奥布里斯特:我想听一下中国的平面媒体产业的状况,因为中国的平面媒体似乎比西方的平面媒体表现要好一些,因为目前西方的平面媒体面临一场很大的危机,他们的广告量下降很快,因为受到互联网还有新媒体的威胁,我想知道这个危机是不是对中国的平面媒体也造成很大的影响?您对这个问题怎么看的?
邵忠:我觉得互联网对平面媒体的影响是全球化的,但是平面媒体里面受影响最大的可能是报纸,因为报纸的形态和互联网的竞争非常激烈。我觉得平面媒体里面杂志的影响相对是少一点,比如说在中国今年传播比较好的杂志受到的影响就不是很大。我相信杂志对品牌呈现的形式感,我觉得互联网目前起码在近几年之内很难代替这种对品牌的传播,不管是效果还是影响,杂志还是有一个竞争优势在,我们是这样看的。
奥布里斯特:您投资了很多杂志,我特别想知道您最近创立的邵忠基金会,我想问的是什么促使您创建这样的一个基金会,这个基金会的未来的前景是怎么样的?
邵忠:我个人对艺术,特别是对年轻人的艺术,还有很多文化的东西,非常喜欢。我觉得艺术文化和商业有时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冲突。因为现代传播是一个企业,特别是现在我们已经是一个上市公司,如果你作为一个上市公司的主席,把个人的爱好特别是一些文化艺术的爱好混杂到企业里面,我觉得这对股东、股民是一个非常不公平的做法,这是我要做这样的基金会的第一个原因。
第二,我觉得做媒体是一个使命感,和我个人的爱好有关系,因为我从小对文化非常有兴趣。我觉得如果有资源的话,应把很多的创意、文化,特别是年轻人的创意、文化推动起来。另外我一直喜欢为主流的东西和非主流的东西创建一个舞台,特别是在中国,有的时候很多主流的文化都是强势的文化,这样容易造成非主流的东西没有发展的空间,也缺少一个让它们成长的机会,所以我觉得我自己应该去帮助非主流文化,去尽一份社会责任,我个人觉得应该有这种人生的追求。
库哈斯:现在请问王石先生,在您的建设当中,您更愿意做一个行业领跑者(Pacesetter),而不是一个领导人(Leader),我想知道您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这两个角色之间有什么不同?
王石:我曾说过我不愿意做一个所有者,而愿意做一个职业经理人。所谓所有者是你当老板,而作为职业经理人是凭你的能力管理你的团队。万科是我26年前创建的,股份化改造以后在股权分配上我拥有很多,当时我就做了一个决定,我把股权放弃了。我记得当时美国的新闻广播集团CBS采访我,他问我说你拥有多少财富,我说我的财富放弃了。实际上这是我们东西文化价值观发生冲突了,他就不理解,说比尔·盖茨有一个很成功的标志,他不仅仅创建了微软,而且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中国大使馆商务处推荐了你作为中国最成功的企业家,现在采访你,你却说没有财富,你把财富放弃了,他非常不理解。对于我来讲,我为什么要把财富放弃了呢?
第一,在中国不患广,患不均;不患穷,患不平均。你突然很有钱了,你就处于一个非常危险的地位。从安全的角度来讲你突然很有钱的时候,你不要让自己很有钱,这是本能地保护自己。当你有很多钱的时候,我也想查你的财富是否合法,你的财富是否有毛病,这个危险也可能是杀身之祸,也可能让你流亡海外,也可能家破人亡,很多的可能你不知道,既然你不知道的话,你就离财富远一点。这么多年过来了,之所以我还能来和库哈斯这样的建筑大师对话,作为一个著名的企业家,我现在不拥有很多财富,这也是一个保险。
当然我觉得这还不是要点,最重要的是第二点,我们都是没有钱过来的,改革开放给了我们很多有钱的机会,我不知道我突然很有钱的时候我能不能把握住。你已经创造了财富或者公司的话,你作为职业经理人你去打理它,你就应该很谨慎。当你突然很有财富的时候,就是成为所谓的暴发户的时候,这种钱财你能不能控制住,你的家族怎么样分配,在你不清楚的时候你会感到非常胆怯。我为什么曾经查我的家谱,我希望我的家谱祖上有地主出身,因为我相信地主具有控制财富的一种能力。我查了30多代,我们家全是农民,当然农民不能成为地主,不能成为资本家,知道你没有这样的基因,你还是离钱远一点,所以我把它放弃了。
第三,我还有自信心,即使我不控制工资,我凭我的能力,凭我的职业经理人,我也能够管理这个公司,而且管理得很好。以上三点的考虑我就把它放弃了。
实际上到现在,在中国大陆,社会上很多人认为,我对万科这个公司,它现在是世界上最大的住宅开发公司,是控股的。实际上我拥有的股权只是万分之一点几,完全是一个普通的股东,但是我确实领导着公司,1988年股份改造之后一直到现在。
库哈斯:我有不同的问题,您把两种不太有联系的东西联系在一起了。您作为一个开发商,怎么看待中国在最近一轮哥本哈根关于全球变暖的讨论上的表现,您自己的角色和对政策的立场,因为我们知道开发商一般是不会和环保连在一起的,您对这个有什么看法?
王石:我是作为联合国环境署邀请的特约代表去参加这次哥本哈根大会的,之前我以为我是两个身份:一是我作为万科公司的董事长,因为万科推动绿色建筑、推动环保、推动节能,在中国大陆它作为这样一家企业,知名度是比较高的;二是我作为中国企业家团体也就是一个NGO组织的代表来参加,NGO组织都是做环境保护,或者做慈善的。这次到了哥本哈根会议之后,我才发觉我这两个身份还不够,为什么?到了之后,很多外国记者提出一个问题,根据资料的报道知道王石本人,你的公司是在做绿色、做环保,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作为一个中国企业家,你的中国企业,你的房地产公司做环保、做绿色,来关心全球变暖,为什么?这个潜台词好像是国际跨国企业很多企业在做,但是这是西方的价值观念。世界500强很成熟的企业这样做过来的,他们在全球把绿色、环保,关于全球变暖放在企业的战略里面。为什么中国的企业家这么做?我记得当时我不知道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回答,我说我是父母的儿子,什么意思?我也是人类的一员,现在我们人类面对着全球变暖,人类面对着生存发展的危机,我们中国人也是人类的一部分,我们中国人也应该在面对全球变暖的时候发挥我们的作用,中国政府有责任,中国企业家有责任,中国企业有责任,我就这样解释,他们感到明白了。
奥布里斯特:我想问两个问题,你们都是革新的企业家,你们有没有未曾实现的梦想,即你们一直想做,但是没有实现的项目或想法?
王石:作为一个企业家,回忆我到深圳26年,中国改革开放30年,在回顾过去的时候,我用三个字来概括就是“想不到”。我个人在这样一个社会上的地位是没有想到的。万科到2007年,也就是走了24年的时间,突然成了世界最大的住宅开发公司,这点我也完全没有想到。第三是中国发展到现在成为世界上一个有影响力的大国,这个我更没想到。这是三个“想不到”,也就是说如果原来有什么梦想、理想的话,回顾一下突然发现你根本就没有想到。
但是我现在并不是一个退休人员,只是在回想过去,我还是这个公司的董事长。对于未来还有什么理想的话,我只能说用三个字来回答“不确定”,你不知道将来会发展怎么样。但是这一次哥本哈根会议给我一个很深的感触,我觉得我完成了从个人英雄主义到民族主义再到国际主义的过渡。就是刚刚说的,突然让我回答,我说我就是中国企业家,中国企业家群体的代表,我回答道我是我父母的儿子,我是人类的一员,我们应该从全人类的角度出发,思考怎么共同面对全球变暖的问题。对于未来虽然不确定,但是我们应该加入全人类来对应全球变暖,在全球变暖问题上,中国作为一个大国应该承担这样的责任。
10月26号,中国第一次对外明确公布,在2020年碳排放强度下降40-45%。作为中国的企业家,我们要呼吁不但坚持碳减排,而且要做得更好,这是我对未来的设想。
邵忠:我有两个还没有实现的想法,第一是如何应用和结合信息技术促进传播的发展,我觉得这是一个梦,我们原来是做平面传播的,比较着重杂志的研究开发,但未来的信息技术对传播将产生一个很重要的影响,我们要从传统印刷、平面技术转变到信息化出版和传播,这方面是我们想要去做的。
第二是我受王石先生的影响,他也是我们公司的独立董事。他刚刚讲了绿色环保的概念,以前我们做传播的没有想到做这个事情,以前我们更多的是用一个Luxury Lifestyle的概念去推动。中国以前缺乏奢侈和有品位的生活方式,过去我们在这方面做了很多努力,未来我们更多的要推动一种具有可持续性的生活方式,一种更好的低碳、低耗、绿色资源的生活态度,这方面很重要。我们在十几年前做杂志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中国人只是想如何过得更好,如何更有钱。但是过了10年之后,我们回过头来,发现整个社会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多转变。2010年是我们全世界一个生活方式重要转折点的年份,无论从消费方式,生产方式到所有方方面面将会面临重要转型的到来,我们觉得在传播方面我们也应该有一个新的转变,或者是观念的认识。
库哈斯:我有一个问题是提给二位的,我们都知道长期以来在西方有一个很幼稚的设想,中国实现市场经济的话,最后会达到西方的民主制度,但是实际情况不是这样的,我想知道你们二位对这种说法的看法,您认为中国现代社会正朝哪个方向发展?
王石:首先从一个大方向来说就是不确定。中国改革开放30年,加入WTO是非常关键的一步,也就是中国的经济融入了全球市场经济的体系,你会觉得到了今天最有意思的是真正提倡自由贸易,反对保护主义的其实是中国,这是两、三年前大家都想不到的。
第二,现在全球的政治格局已经是以低碳经济作为一个政治正确,中国10月26日的声明,国外认为还不够,我作为一个中国企业家认为这是一个转折点。这是中国主动地面对一个全球变暖的低碳经济的姿态,我觉得这样中国一定会出现全新的制度安排,这个制度安排牵涉到各各方面,简单来说是如何从一个粗放的、只讲GDP的经营模式到讲绿色GDP。不要小看绿色GDP,它更多要讲透明、负责任、效率、科学。所以说对中国怎么发展虽然不确定,但是我们还按照我刚刚说的、我认为确定的方式这样去发展,去追求。
但是毕竟文化背景完全不同,西方基督教文明的背景我是很欣赏的,但是它首先有绝对的上帝存在,东方人是很难接受的,所以一定要让东方人来接受这个文化恐怕是有困难的,尽管我们知道现在东方、在中国加入基督教的人数迅速增加,但是我们相信中国的传统文化,他们所信的上帝和西方人所信的上帝还是不大一样的。
库哈斯:上帝其实是一个非常不民主的概念。
邵忠:萨缪尔森刚刚去世,我专门在新浪微博上向他致敬,因为我的大学毕业论文受到他的影响,颠覆了马克思经济学先生产后消费的理论。但是我相信马克思主义仍是非常重要的理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你看到中国经济发展到什么基础,它的上层建筑将会怎样去适应它,如果是多元的、吻合的,那你将看到中国目前的整个政治制度也是相配合的。中国的经济在不断改变,它的上层建筑也不断地在调整,最后我们相信,什么样的制度最好让人们去选择,我觉得这个是最合理的。
奥布里斯特:我们有一个非常想问的问题,我们刚刚谈到了农村,过去是对城市的狂热,现在大家对农村感兴趣。关于未来,农村是不是中国的未来?中国的未来是不是在农村?
王石:中国现在还有7亿农民在农村,农村在中国非常重要,但是我觉得中国的未来是城市,而不是农村。因为我们是退不回去的。我们现在面临的全球变暖是后工业时代发生的问题,工业革命带来污染,带来消费的浪费,带来全球变暖,但是城市改变人民的生活,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这是一个大趋势。200年前工业革命发生的时候,城市占人口的2%,100年前城市人口占17%,现在全球平均城市人口已经占到60%,中国现在的城市人口占47%,我个人觉得中国城市人口在占70%以前城市化是不会停止的。所谓田园农村式我觉得不适合,因为亚洲人多地少,在亚洲只有向高发展,只有更多的公共交通、地铁,这才是亚洲人多地少发展的模型。方向转向农村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在亚洲我感觉转向农村是没有出路的,我认为出路还是在城市。
*深圳马拉松对话现场由Philip Tinari和杜可珂同声传译。
*中文纪录:黑匣子速记,一校:姜珺,二校:欧宁,现场图片摄影:孙晓曦。
*全文将发表于2010年4月出版的《生活》杂志,敬请关注。
[最后修改由 OUNING, 于 2010-03-22 00:21: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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