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3030: New Photography in China》一书写的文章：

广州传媒与新摄影

欧宁

1993年前后，广州出现了一份特别活跃的报纸《粤港信息时报》，它的周末版以文化和生活为主要内容，向那些一向不为大报所关注的边缘和新鲜事物敞开了它的大门。它对另类稿件的需求是如此的巨大，以致像我这样刚刚大学毕业准备找工作，彼时正在沉迷于极冷僻的4AD独立唱片的青年也受到了邀约而成为它的自由撰稿人。沈灏此时进入《南方周末》已有一年多，那正是这份周报确立自己独特的新闻报道风格的关键年头。广州的传媒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革命，以前那种作为政治宣传喉舌的单一功能开始转向多元化，它们正在一步步走向独立，并与市场紧密相连。这种风气的具体表现是大批年轻人被吸纳到这个工业中，他们或者进入它的体制，或者在外围服务，但都在不同程度上获得一种自由表达的权利，这在当时的中国是罕见的。

以广州为龙头的珠三角地区总是幸运地被历史选中，去担当先行者的角色。如果不是邓小平南巡，1989年的政治风波所造成的沉闷社会氛围也许会把历史导向另一个方向。我们不可低估广州毗邻港澳的地理优势，也不可小看香港这个曾经的英属殖民地对中国历史的影响，在某些特定的时候，它也可以为权力中央打破政治闷局提供新的灵感。邓小平选定南方特别是与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来再次发出他的声音，启动中国新一轮经济运动的浪潮，既是回归他当年创办经济特区的思想根源，也是为中国缔造新的历史契机。1879年，康有为也是因为第一次在香港看到西方人建造的高楼大厦、洁净的街道和高速运转的社会效率而初次萌发了维新的思想。而孙中山对香港和广东的倚重更不待言。就算是《粤港信息报》，这份最早绽放出新型传媒那种自由烂漫气质的报纸，也是因为刊名挂有“粤港”二字才获得某种特别通行证。而《南方周末》的“南方”，更是改革开放、敢为天下先的同义词。

“要操心与政治唱对台戏的麦片和香烟，而不是公共人物的才干，然后才能得到国内的繁荣和平静”，“自由民主在很程度上就是要忽视政治”—— 麦克卢汉曾引用一个普通美国人的典型说法来说明市场化是民主的前提。广州传媒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发展似乎在印证麦氏的定律，它迈出的第一步就是淡化过往作为国家动员和政治宣传机器的色彩，开始慢慢地走向市场化。他们不仅扩充内容，也努力吸引广告，读者的需要总是被摆在第一位。为了迎合当时人们日益风行的读图风气，不管是报纸还是杂志都需要大量的图片来填充版面，增加视觉冲击力，这种需要直接造就了广州的新摄影：这十多年间，广州所出现的重要摄影师或多或少总与各种不同的传媒有着紧密的联系，他们不是在报纸杂志就职，就是它们的外围供片人。作为图片生产和传播的庞大终端，传媒的理念、编辑和视觉风格对摄影师产生了不可估量的影响。最初是强调个人视点的纪实摄影的风行，随着时尚媒体的冒起，讲究造型的摆拍成为主流，而到了INTERNET时代，街头快照和隐私纪录成为年轻一代摄影师的流行游戏。

印刷传媒因为自身发展的需要，打破诸多禁忌和限制，把版面开放给那些素来被主流忽略的另类青年，它带来的亢奋不亚于今天BBS和博客对网络青年的吸引。 正在大众纸媒开始真正争芳吐艳的时候，李媚在深圳主编的专业摄影杂志《现代摄影》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在总共出了32期后改刊为综合性时事和人文杂志《焦点》。 这一时期中国的新闻理想是通过走向市场而达到独立，进而关注和监督现实，塑造社会良心，这也许是《现代摄影》转型的一个动机。作为一本专业杂志它虽然无法进行更广阔的指涉，但经过上世纪八十年代以来的苦心推广，它所倡导的客观、人性、“不能让历史空白”的纪实摄影观念已深入人心，它所培养或说受它感召的大批摄影师此时正为各种各样的大众传媒效力，为时代打造传世的影像。安哥是全国性的纪实摄影浪潮中的代表人物，他一直扎根在广州的传媒，用图象纪录生活在邓小平时代的人与物。他经年累月的工作树立了一个职业新闻摄影师的典范，同时又发展出充满个人感悟色彩的人本主义思想。他的摄影档案可以说包罗万有，涉及全国城乡，为上世纪最后二十年的社会民生留下了长长的历史画卷。安哥的榜样，为那些年轻新闻摄影师们所效尤，例如颜长江、王宁德、阿牛等，他们在1995年的《南方周末》“图片故事”栏目和其它大型传媒的图片版中大展身手。

1996年《新周刊》在广州创刊。一直以自由摄影师身份从事影像实验的张海儿成了它的首席摄影师。过去他专注于从城市的日常生活中摄取那些具有荒诞意味的瞬间，并把它制作成黑白影像，而在为《新周刊》工作后，他的图片因杂志的需要而出现了色彩，题材也比过去庞杂。张海儿镜头后的眼睛不仅仅是一双历史之眼，他并不太热衷于甄别历史的细节或者影像背后的社会信息，而是把自己的呼吸和体味搅和入眼前的现实，让它烙上张海儿式偏执的印记。在拍人物的时候，他通常用构图紧紧框住人物本身，让他们与环境产生隔绝，从而达到镜头对灵魂的直接而有效的迫视。张海儿至今仍是中国最好的城市摄影师之一，他拍出了城市表面的繁华和内里的寂寞，他透过图像对城市的理解常常触及城市生活的本质。张海儿的个人化图像与《新周刊》富爆炸效果的标题、尖锐泼辣的文风以及源源不绝的新鲜观点互为辉照，他的影像风格直接影响了后来在《城市画报》和《南方都市报》工作的年轻摄影师例如陈颖宇、曾忆城、马岭、曾翰等。

1998年改版的《周末画报》是中国媒体市场上成长最快的一份综合性周刊，它的时尚气息俘获了中国多数的白领人群。它取用一种介乎报纸和杂志间的特殊格式，以大版图片抢夺读者眼球，2000年开始局部引入另类的内容和视觉风格，与艺术家进行尝试性的合作。曹斐在成为一个职业艺术家之前，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广告影片美术指导的工作经历，她第一批公开的摄影作品是2000年为《周末画报》拍摄的《游戏》系列以及2001年的《收纳箱》系列，后来她又为《凤凰周刊》拍摄了《新鲜》系列(2002) 。这些在影棚里摆拍的作品有效地运用了她的广告制作经验，通过造型和道具的设计和人物夸张的表情，组合出超现实的、怪诞和滑稽的图像风格，向她喜爱的日本剧场和电影导演寺山修司以及美国摄影师David LaChapelle致敬。2004年，曹斐拍摄了《角色》(Cosplayers)系列，这是同名录像作品的派生物。这次她舍弃了影棚而选择在广州的不同外景地，但继续以“导演”的方式来塑造她所理解的流行文化。这个作品中所出现的强烈的地区身份此时已经成为曹斐的风格标志。就像她所欣赏的《羊城晚报》 摄影记者叶健强那样，她沉迷于野趣横生的广州市井生态，喜欢从本地区的都市现状、民间历史和传说中演绎出幽默惹笑的艺术版本。作为一个广州艺术家，曹斐共享了来自香港喜剧电影和粤语地区（包括世界各地的唐人街）无厘头文化的创作资源，以地区策略对全球化语境实施了天衣无缝的嵌入。

作为现今30岁以下艺术家的典型，曹斐虽然保持对社会现实问题的关注并有一定的政治洞察力，但她与上一代摄影师的不同在于作品的娱乐性被大大加强，这种娱乐性反映了他们这代人在港台影视和日韩流行文化中成长的背景。在INTERNET普及之后，青年亚文化获得了一种更廉价同时也更具渗透力的空间，热爱摄影的年轻人可以一边为传统纸媒工作，一边在网上建立自己的影像世界，他们通过网络杂志和博客来发展出自娱自乐的同人社区。Coldtea（《凉茶》）是一本可以定期下载阅读的网络杂志(www.coldtea.cn)，它的创办人是曾在《香港风情》杂志工作的摄影师苏焊光（网名Alex），他善于在网络世界发现那些自我放逐的少男少女并把他们变成镜头下脆弱而又自恋的模特儿，他在街头拍摄的大量快照定义了Coldtea的图像风格，它贴近年轻人内心，带有滚烫热辣的生活气息，这与他任职的杂志是截然不同的。每期 Coldtea 巨大的访问量证明了它的影响力，很快启发了广州另一本以少女为目标读者的网络杂志After 17(www.after17magazine.com)的诞生，这本定位为“独立女生创作志”的杂志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已获得了急升的人气。

独立杂志曾是上一代文艺青年的梦想，它是对主流媒体垄断话语权的抗争，也是另类社群得以交流、互助的平台，过去一直是艰难生存的地下文化，现在依靠网络空间却变得轻而易举。特别是博客的产生，更把个人表达和民间交流变成大众化的运动，对原有的传媒生态形成冲击。林志鹏（网名223） 也是一个纸媒工作者（现在《华夏》杂志），但他通过博客建立了甚具知名度的网络身份，在这个私空间里发表了大量随意即兴的图片，讲述他自己和他的朋友们的私生活。林志鹏是典型的业余摄影者，只使用傻瓜机，甚少关心专业技术问题，他最喜欢的摄影师是经常为i-D杂志工作的Juergen Teller和Terry Richardson，他们拍摄时髦的事物，在漫不经心之中找到出乎意料的效果。林志鹏镜头下的人物（包括他自己）散发着一种小圈子的自怜情绪，一种挥霍青春的气息，以及一种过度狂欢之后的慵懒感。他们不太关心外面的世界，只是沉溺在自我的放纵里，甚至有一点点反智的倾向。这是他们这一代人的典型写照，与上一代人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意识迥然不同。与林志鹏差不多同龄的杨长虹虽然喜欢拍摄外面的世界，可是他更多把它看成自己的心像的反映，他以虚焦、晃动镜头等手法来陌生化这个世界，让它变成纯抽象的影像实验。这与他所在《南方都市报》的工作也是毫无关系的：他们都拥有双重身份，既能嵌入社会化的超级机器中谋生，又能以自由摄影师的名义逃逸。

广州的传媒工业至今仍然走在中国的前列，而生活工作在这里的年轻人仍有不少的空间来实践各种不同的价值观念。它在过去二十年多年所出现的新摄影只不过是这个地方贡献给中国历史的众多话题之一。这里仍是泡制新事物新观念的一块热土。

2006年9月16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