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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风柜里来的人

[ 2006-11-01 09:35:05 | 作者Author: caofe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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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过去了, 飞机就这样越过北京浓绸的密云, 抵达广州. 这是早班机, 七折, 在这之前我忙于准备台北展览事宜半个月的夜晚都没有合眼, 是伦敦回来后时差所致, 也是感觉白天时间不够用的原因, 或是黑夜更让人专注罢了. 我总是在北京艳艳的红晨穿透天际的灰, 当听到河对岸农贸市场进出的货车初啼时, 才感到微弱的疲惫侵袭. 合上眼, 西窗的太阳已不顾地投射到并不温暖的被子上. 我眼睛已不适应面对白天的光, 但已适应如何在饱和的亮度中快速入眠, 每每醒来时, 已是夜幕来临, 在一段黑暗后总是紧接着另一段夜,我终于明白,僵尸为何对黑夜如此迷恋,为何总能在黑暗中把世界看得更清楚,并付诸行动。

又拖着行礼出门了,楼下小保安已经习惯看见我拖着行礼进进出出,也习惯看见我和欧宁凌晨4、5点去散步或买外卖的情景。

飞机上发出的轰鸣并不能阻止乘搭早班机的人们对睡眠的饥渴, 某别致西装外企CEO倒在来自湛江乡镇“北京之旅”的团友肩脖上,不断把昏睡中的头部撞向前座和侧窗的是某喷着粗气的满大口金牙的南方小老板,不知不觉,东倒又西歪, 我也参与到这场荒诞的集体幽眠中。

这是进入秋凉后的广州,潮湿闷热早已过去,半个月前那次回广州,是我搬到北京后第一次回家,记得那次飞机还没平稳落地时,我不仅流泪了,生平第一次对这个城市产生“乡愁”,有“归故”之感。我曾最厌恶这座城市的种种现在我对它们是无所不在的包容和爱。我又想起,我们的“别馆”不在了,我甚至不敢想下去,在几个月之前才告别的一切。我仍然在那些老旧的回忆中,那是翻天覆地中的新北京所不能替代的,永远不能。那些生动的广东老街区,幽暗的老房子,浓密的凤凰树,夏天的潮热,巷子里粽子飘香,老旧得如一锅端不起的广东老火汤。人有了乡愁,就老矣。

妈妈,瘦了,我紧紧拥抱着她,从来没有拥抱得那么紧,那么久,她说:孩子,你怎么了?我已泪如注下。跨越千山万里,我何曾好好和他们待在一起,他们老得太快了一如我如今的步伐。

又出发了,但这次是和爸爸一起,台湾《国.父》这个展览,我特意要求台湾邀请父亲参加。父亲七十多岁了,还那么健康,有力气,他拉了很多行礼,其中他的作品资料和雕塑占了大部分。我不够力气把行礼箱放上行礼架,他一撑就上去了,我还以为能照顾他老人家,其实他才是最有能量的人。像我对一座城市的爱憎一样,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理解自己的家人,懂得了爱和重新发现。你越读历史,越发现世事之迂回,人世之无常,生命之苦短,越发现亲情依然是人存在的重要依托,那我更争取着机会和父母在一起,那种强烈的在心理和情感上的偿还本能或许就是深深影响中国人的忠孝伦理,我也没有例外。纯伦理的忠孝观,是外在的、不自然的、虚伪的,而情感化的忠孝观,是內省的、自然而然的、真纯的。毕竟亲缘、血缘,是说不清楚的世缘。

下午,抵达台北,亚热带的湿度加上温和的海洋气候总能令人恰意,舒坦。台北桃源机场很老旧,像停泊在大陆某内陆机场那样,比我想象中落后,但却在陌生里有熟悉。迎面的是一排排一串串台湾国旗,刺眼,刺激,是来自心理上的,这立即让我想起最近在曼谷举行的国际少年运动会上的中国队员抢夺台湾国旗事件。

接车的是美术馆预定的黑色大奔,父亲满脸喜悦。车窗外先是台北的郊区,城中村式的楼宇之间是零星的菜场果园,有火车经过广东东莞时的景象,只是没有东莞那么热烈嚣张。进入市区,满街的女装摩托车飞驰划破空气中凝固的蓝,热带葵树、椰子树跳跃在矮小破旧的楼宇里外,各色霓虹广告牌歪歪斜斜忽闪忽暗撩动夜幕初上的台北人。刚酒店住下,便与父前往台湾大师欧豪年专为父设的饭局,欧大师和欧宁是湛江老乡,他在解放前赴台,现被称作继张大千后的台湾艺坛遗孤,他墨宝甚昂,多被台湾政经界人士追捧,如连战、马英九等。他八十多岁,还开车带我们去饭店,且速度快,精神利索,幽默,多吃肉,饮酒,赴宴时墨迹还在衣服上手上,老顽童一个。饭局设在闹市一名为“红豆”的上海餐厅,老板是连战亲家(连战儿子娶了餐厅老板之女),也是欧大师墨宝的追随者,因此老板夫妇主动宴请,欧大师借花敬佛请了父女我俩。

次日,我和父亲去了台北市立美术馆看场地,展场多数空间依然空空荡荡,我原设计的8X7m的台子已做好,但父亲的塑像仍在海关未运抵。展览部几乎清一色女士,忙碌异常,不时有人因疲劳烦躁而怒吼。终见策划人Dan,我和Dan英语对话,父亲首次见甚惊,可见我和他一起的生活太少。随后与父及其友人参观国父纪念馆,看了坐落在那里父亲创作的《根》铜像,这是隔了18年后,我再次和父亲在此塑像前留影。父亲突然发现少年孙中山铜像的耳朵有蜜蜂做窝的痕迹,便一个箭步爬上去用手挠去,我说:孙中山对当下充耳不闻了,你还挠。父亲好像听不见。

台北市区除了一些掺差在里面的巨型百货公司外,都是破旧的小街道,一派颓败、萧条的景象。旧城区巷子里的小酒馆多是80年代的装饰。这里的女人多素妆,便服,肥瘦均有,也没见到处是蛮腰细腿,这才是有良好自主审美力的城市,以人为本,以舒适自然为度,起码初抵此地能感受到的台北是自然之城,是亲和力丰盈之城。

(待续)
[最后修改由 caofei, 于 2006-11-01 09:5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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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ouning
[ 2006-11-01 12:33:55 ]
文笔优美,感情充沛,优!
引用 Amanda
[ 2006-11-01 20:10:28 ]
您父亲不惑之年才有你.
想必是大半身献给了艺术.

看了很久,现在才留言.

我是在不断被否定中成长起来的.
别人对我所有的伤害,都是我坚强的动力.
我还是会坚持绘画,即使现在很困难..

我在曹斐的眼底看到了坚毅.看见淡定,甚至沧桑.
引用 caofei
[ 2006-11-02 09:27:19 ]
谢谢您的留言。

共勉。
引用 gongjian
[ 2006-11-02 15:29:29 ]
好文
引用 star
[ 2006-11-02 16:51:37 ]
最近你的展览密度太高了,请注意身体。文章很好,祝贺台北展览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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